谁来融化他心里的坚冰,告别过去如何走出一个

2019-09-24 作者:澳门太阳集团2019网站   |   浏览(58)

太阳集团 1王秦之走在出租屋外的巷子里,身后留下了长长的影子。告别过去,他能走出怎样一个未来?太阳集团 2太阳集团,很多少年犯写信给法官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有分析称,面对陌生的环境,人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松散、冷漠,学校、家庭的约束鞭长莫及,心理上的不适、浓厚的团伙意识使一些新生代农民工选择不正当的手段甚至犯罪来满足自己对利益的渴求。

笑起来时,唐碧云的右脸颊会浮现一个浅浅的酒窝,额头的斜刘海盖住了微微颤动的细眉,模样乖巧可人。

  王秦之并非不爱自己的父母,相反,他视父亲为自己的偶像。王秦之说,在他老家,父亲是村里出名的孝子,这很值得他骄傲和效仿。

她的家人从没见过她亮出刀具时的凶狠样子,第一次见面的人会说“这哪是一个会抢劫的小女孩”。

  在看守所等待开庭的半年里,王秦之向家里寄出了9封长信,第一次感情真挚地向父母诉说衷肠,这些信件记录了他从悔恨自责到幡然醒悟的心路历程。

但唐碧云的确抢劫了比她小的女孩,而且不止一次。

  2010年6月,看守所的高墙第一次将王秦之与家人真正地隔离开来,无法通话、无法见面,这让王秦之感到恐惧,他担心父母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在第一封信里,王秦之写道:“求你们不要抛弃我,好吗?我知道错了!爸,你教导的我应该听,我不混了,我想好好做人。”

唐碧云被带进看守所时,比她小一岁的王秦之还在和他的兄弟们喝着酒聊着天,谈论附近工厂新来的打工妹哪一个更漂亮。

  在看守所的第二个月,王秦之收到了家人寄来的衣物和回信,见到了前来探望的母亲。他在探望后的信中写道:“平日里我看到牢里有人哭,但我没哭,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流眼泪。当收到你们寄的东西后,我哭出了声音,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家人给予的温暖。”

两个月后,王秦之打了一次架,抢了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关进了和唐碧云同一间看守所。

  王秦之还在信中说,他能被捕也是好事,这个教训让他明白该怎样做人,怎样做事,更明白了亲情的意义。

王秦之和唐碧云并不相识,他们的共同点是未满18岁、新莞人二代、有犯罪记录、已重获自由。

  在看守所的第三个月,王秦之的心情开始慢慢平静,他回想起以前对母亲发脾气、和父亲吵架,悔恨不已。他在信中极为关切地询问父母的健康:“儿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的身体,每当看到打雷下雨时,我便越发地思念你们。为了我,就为了我,把身体、心情、一切的一切都要朝好的发展,知道吗?别让自己在外面累倒了。”

他们的故事在东莞不止一次上演,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的一份资料显示,该院近两年判处的数百名未成年被告人中,新莞人的比例达到九成。

  时年16岁的王秦之,第一次用文字直白而真诚地表达了对父母的爱。

青春阴影

  在往后的信件中,王秦之总要不断地劝慰父母保重身体。他反复叮嘱跑货运的父亲:“听说又跑了趟上海?我觉得还是不要跑长途的好,太累了,身体要紧。钱再多,也比不过咱的身体。”“天越来越冷,记得在车上放两床被子,别感冒了。”他心疼母亲的身体:“你贫血的老毛病常犯,别干重活。”

画外音

  在看守所孤独等待的日子,除了思念家人,王秦之也在试着调整心态,他希望一个真正醒悟的王秦之能让父母宽慰。

上世纪90年代,一部描述外来工南下打拼的电视剧《外来妹》红透了大江南北,该剧在东莞取景拍摄,其剧中人物的生活原型正是当时虎门南栅的打工者。

  他告诉父母自己思想的每一点变化:“劳动改造的日子让我明白,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馅饼’。”“这五个月,我的性格、脾气都改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的冲动和好斗。”

那是一个无比热闹的淘金年代,一座座工厂在东莞的乡间田野上拔地而起,工厂的车间被坐着南下火车蜂拥而至的青年人所填满。据东莞统计年鉴,从1986年到2000年,外来工从15万人增加到254万人,14年增加了16倍。10年后,外来人口的数量又翻了近两番。

  在审判前的一个月,王秦之得知自己的行为不算重罪,心情也放松一些。他开始憧憬重获自由的新生活,他在家书中展望:“儿子现在不能说有多大的改变,但是我在努力地‘蜕变’。我现在的处境,就好似蝉被茧包围着一般,等我自由破茧而出时,展现给家人的便是崭新的、美丽的我。”

2007年,东莞近千万的外来工被称作“新莞人”。次年,东莞市新莞人服务管理局挂牌成立,成为国内第一个为外来人口专设的行政机构。

  开庭的过程,更像是一家人久别后的重逢,王秦之的奶奶也特地从安徽老家赶来东莞。王秦之在庭审后的信里写道:“见到你们很高兴,但泪水增添了几分伤感,爸妈都憔悴了好多好多。退庭后我在另一间房签字时,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声,心里别提多颤抖了。”

到这一时期,早年入莞的青年已步入中年,各立家业。“新莞人第二代”开始活跃于东莞的工厂,与在莞务工的父辈相比,他们虽根在农村,但更留恋于城市的现代生活。不少人在老家经历了短暂的学业后,来到东莞的父母身边,立刻被城市的新奇所吸引,有的人还来不及展开新的生活,便迷失在城市的歧途上。

  2010年12月13日,王秦之的判决书下达,其抢劫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缓刑两年。

唐碧云和王秦之都是新莞人二代,在结束了初二的学业后,他们分别从广东普宁和安徽阜南来到了东莞的长安和厚街。

  一天后,唐碧云也接到判决书,其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半。

2008年,15岁的唐碧云来到长安的父母身边时,依然不太爱和父母说话。唐碧云的父亲唐师功说,“女儿的性格有点内向。”在来莞之前,唐碧云自小就由老家的爷爷奶奶照看,父母则长期在东莞种地和打工,两代人长期聚少离多。

  等待光明

在父亲看来,唐碧云虽然“内向”,但一直还是很乖巧的。来到长安不久,唐碧云隐瞒了年龄,找到一家饰品厂做工。每天早起晚归,经常加班,但唐碧云总说“不辛苦”,到了月底还能给家里几百元。

  画外音

但事情正在悄悄地起变化。2009年,唐碧云换了一家新工厂,由于厂里提供食宿,她便从父母家搬进了工厂宿舍。不久,唐碧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尽管从工厂距离父母住处不过10分钟的车程。

  出于“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考虑,最大限度地实施“非监禁”,是少年司法中一个重要的处理原则。

于是,唐师功只好主动去工厂看女儿,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唐碧云和她在工厂结识的朋友。“那几个女孩从头发到衣服都很怪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孩。”唐师功说,他劝女儿少和这些“怪异”的人交往,唐碧云口头上应着,实际并没理会。不久,唐碧云的头发也染成了黄色。

  毕玲告诉记者,结合羁押表现量刑已成为东莞法院处理少年犯案件的一项有益尝试。2009年,东莞第二人民法院首次委托看守所调查少年犯在羁押期间的表现情况,并将其作为量刑的重要参考。也正因如此,王秦之和唐碧云最终免于长时间的牢狱之苦。

唐碧云就喜欢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玩。在东莞最富有的镇街,有不少她在农村老家没见过的玩意。她们一起去泡网吧、溜冰、逛街,唐碧云觉得,和这些朋友在一起才有话说。

  但王秦之们往后的人生道路才刚刚展开,如何避免其再次犯罪,如何帮助其摆脱年幼失足的心理阴影,仍是一道待解的难题。

玩上瘾后,以前工作从不喊累的唐碧云开始常常旷工,尽管这让她每月的工资几乎被罚掉一半,但唐碧云并不在乎,在她看来,“宁可少赚点钱,也得好好玩”。

  有犯罪学专家指出,如果不做好预防,犯罪少年回到社会,因为家庭、社会安置、歧视,以及本人能力等原因,再犯罪的可能性达到20%。犯罪研究也表明,初次犯罪的年龄越小,再次犯罪的可能性越大;再次犯罪的次数越多,终止犯罪的可能性越小。

曾有一段时间,唐碧云整月都不回家。有时即便在家附近玩,见到马路对面望着自己的父亲,也会像陌生人一样“看都不看一眼”的走开。

  目前,对于少年司法,中国尚未建立独立的法律体系,但一些有益的司法尝试已经在进行中。

唐师功说,他曾找到女儿常去的网吧,告诉网吧老板,“以后我女儿来上网,你就拿着棍子把她赶出去。”

  去年10月,中央综治委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工作领导小组等六部门联合出台了《关于进一步建立和完善办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配套工作体系的若干意见》。其中指出,在未成年人犯罪档案的问题上,要求对违法和轻微犯罪的未成年人,有条件的地区可以试行行政处罚和轻罪消灭制度。

但唐碧云依然很少回家,除了缺钱的时候。唐师功心疼女儿,但每次只给她一二十块钱,“够吃饭就行。”唐师功认为,女儿只是贪玩,至于女儿心里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并不知道。

  今年3月,新出台的刑法修正案(八)在刑法第100条中增加了一款,明确提到,“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人,免除前款规定的报告义务。”

直到警察找上门,老实本分的唐师功仍不相信,“内向”的女儿竟会做出持刀抢劫的事。

  这或许为这些“折翅”少年的未来打开了另一扇门。

2010年初,每月罚款后仅剩几百元的工资已经不够唐碧云的日常开支,在当掉一个手机之后,她和另一名女孩铤而走险,在学校附近抢劫了一名12岁女生50元。此后,唐碧云和她的朋友又多次向这名女孩索要钱财,直到被告发。

  唐碧云在看守所待了9个月,期间给家里寄回了40多封信。和王秦之一样,她也经历了相似的从悔恨到醒悟的心路。

唐碧云并不知道抢劫的后果。

  去年底,唐碧云终于回家了,此时已是一头齐耳黑发的她,又回归了最初的乖巧模样。

但王秦之不一样,在被治安员按倒在地的那一刻,他觉得天都黑了。他在QQ空间的日志中回忆,“似乎这一刻迟早要发生”。

  回家不久,唐碧云进了母亲和大姐所在的饰品厂,做一名流水工。

他博客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讲诉兄弟义气的说唱歌曲,而“兄弟”,在他来到东莞的5年里,成为他生活的主题。

  唐师功说,女儿本性不坏,只是交友不慎。对于女儿回家后的变化,唐师功都看在眼里。“比如,现在出门都会留张字条,告诉我们她去哪了,以前就不会。”

2007年,13岁的王秦之和母亲来到厚街,和在此做货运司机的父亲团聚。王秦之自小顽皮,个性爽快,来到厚街不久,就结识了附近工厂一批“意气相投”的“兄弟”。

  唐碧云说,一切的变化,都是为了让父母不再为她担心。

和唐碧云一样,王秦之宁可成天和“兄弟”泡在一起,也懒得和家人有太多的交流。他们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除了上网、溜冰,就是偶尔打打架。王秦之1.7米高,皮肤黝黑,左手无名指上刻着“拜”字的刺青,印记着他和“兄弟”的结拜之谊。

  再回想起以前那些“好玩”的日子,唐碧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王秦之的相册还记录着他一年前的模样:爆炸式的蓬蓬头,红色的长刘海顺着前额盖住了半张脸,这是人们眼中典型的“怪异”发型。

  如今,唐碧云最大的乐趣便是空闲时去大姨家带孩子。但唐师功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他没有再给女儿买新手机,怕她又认识一些“怪异”的朋友。

他结识的最后一个“兄弟”,是一个外地人,那个人“很能打”,这让王秦之颇崇拜。

  王秦之也和他的“兄弟”断绝了来往。在他被关在看守所的日子里,他曾经的“兄弟”找到他的父母进行恐吓,威胁他们花钱将另两个“兄弟”“弄出来”,这让王秦之更加看穿了那帮酒肉朋友的本质。

认识那个“兄弟”的第9天,他们喝了点酒,另一个“兄弟”说要把某人打一顿。王秦之正在酒兴上,立马响应。当天下午,3人将要打的对象拖到了路边的花坛里,王秦之正要动手,另两个“兄弟”竟亮出刀具,要逼那人交出手机和钱包。王秦之懵了,原来他们还要抢劫,不光是打架。

  回家后的王秦之剃了一个板寸头,戒了烟,显得精神了很多。但是手指上的刺青想抹也抹不掉。

没有后悔的机会,刚抢劫完,他们就被附近巡逻的治安员当场抓获。

  他想学开车,于是跟着父亲跑了几趟长途。尽管这不是他第一次跟车,但却是第一次用心感受父亲在长途路上的艰辛。几天前,王秦之在家陪着父亲喝了点酒,借着酒意,对父亲说,“爸,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九封家书

  父亲劝他:“你容易酒精上头,以后在外面得少喝酒。”

画外音

  经历了在看守所里用文字将真情流露的铺垫,王秦之也开始和父母用语言更多地交流。他常向母亲提到他在老家同龄的亲戚,那人已经帮着家里在县城买了房,而自己混了四五年,却还在靠父母养,这让他总觉得很惭愧。

20多年前,同样是取材于珠三角现实的电影《少年犯》成了1986年的全国票房冠军,并拿到了第九届“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这部电影由18名服刑的少年犯主演,艺术而真实地反映了少年犯的生活经历,当时引起很大反响。

  其实,无论是王秦之,还是唐碧云,多少仍有些心理阴影。他们都不太愿意交新朋友。唐碧云说,她不想再认识外面的朋友,“既怕认识了不好的朋友,又担心别人知道自己以前的事。”

如今,少年犯已不仅是艺术表达的对象,更成为全社会需要面对的艰涩现实。据中国青少年犯罪研究会的统计,近年来,青少年犯罪总数已经占到了全国刑事犯罪总数的70%以上。近5年,广东省共判处未成年被告人43152名,占同期判决刑事罪犯总数的11%。

  而原本外向的王秦之也变得越来越宅了。他窝在家里看《意林》或《知音》,偶尔出门打打篮球,有时想起以前的经历,甚至还会跑到楼下偷偷地哭一阵。

在外来人口密集的东莞,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不但数量惊人,而且绝大部分犯罪主体是新莞人。2009年和2010年,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审结各类未成年人刑事案件250宗和188宗,其中新莞人占犯罪主体的比例达99.68%和98.03%。从犯罪的类型来看,以侵犯财产犯罪和暴力犯罪为主,其中,以抢劫、抢夺、故意伤害等案件所占比例最大,且多表现为团伙作案。

  王秦之说,他永远不要忘掉那段带着“枷锁”的日子,永远不要忘掉失去自由的滋味。

经手王秦之和唐碧云案件的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法官毕玲说,从目前的案例来看,走向犯罪的未成年人大多与父母有隔阂,他们不爱和父母交流,而且容易产生逆反心理,但他们能反悔和醒悟,往往也是因为亲情的感化。

  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将心里的坚冰慢慢融化。

据另一份调查显示,广东省三大监狱的在押的新生代农民工罪犯中,八成有过留守儿童的经历。

  几天前,王秦之找到了一份工厂的工作,这让他有些兴奋。他将博客的一篇日志置顶,里面写道:“对于重获自由的我,那些权利、金钱、爱情,还有什么好渴望的呢?我只要做个老老实实、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拥有了真正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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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日报记者马喜生对此文亦有贡献。为保护未成年人及相关当事人隐私,文中王秦之、唐碧云、唐师功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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